最後一筆紀錄是兩百年前:「光滑手魚」單翼合鰭躄魚正式宣告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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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手魚「單翼合鰭躄魚」的最後身影

一八○二年一月,尼古拉斯.湯瑪斯.鮑丁 (Nicolas Thomas Baudin) 帶領的船隊緩緩駛入丹特爾卡斯托海峽 (D’Entrecasteaux Channel)。這支探險隊背負著法國海軍的期待,要繪製這塊西方文明還未知悉的南方大陸海岸線,位在澳洲南端的塔斯馬尼亞島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了。

隨船的佛朗索瓦.佩隆 (François Péron) 是這支船隊上少數的動物學家之一,原本這支船隊出發時船上零零總總共有二十二位動物學家、植物學家、藝術家等人,但自勒阿弗爾 (Le Havre) 啟航以來,船上肆虐的痢疾、敗血症,以及惡劣的航海環境和隊員間的摩擦,到了模里西斯中繼站時,整支船隊只剩下七名科學家與藝術家──別忘了研究敗血症的先驅詹姆斯.林德 (James Lind) 雖然在一七五三年發表了補充維他命 C 的重要,但就連英國海軍自個兒都到了一七九○年代才採用補充新鮮檸檬的預防方法,作為敵對國家法國當然就更甭提了。

François Péron 是船上僅存的動物學家之一。圖/wikipedia

佩隆成了船隊上碩果僅存的動物學家,雖然習醫出身,但他在植物學、動物學、人類學、海洋學的表現相當傑出,在這趟探勘南方大陸的旅程中,蒐集了約十萬件動物標本,至今仍是最齊全的澳洲博物學藏品。

畫面回到一八○二年的一月,船隊在丹特爾卡斯托海峽停下進行了魚類調查,佩隆如常的用了簡單的手抄網 (dip net),採集到了三隻臂鉤躄魚(科別:Brachionichthyidae, 英文俗名:Handfish,因此也被稱為「手魚」) 準備寄回巴黎自然史博物館。不過此時佩隆不知道的是,這也是人類最後一次親眼看見活生生的單翼合鰭躄魚 (Sympterichthys unipennis)。

鮑丁在船長日記中寫道:

在這兒發現了條奇怪的小魚,他們最前端的鰭簡直就像手一樣,在離水後會緊緊扒在岩石上。Amongst the fish, there is a little one which is rather unusual in that its foremost fins are exacthy like hands, and that is uses them for clinging to rock when it is out of water.

但這是不是對單翼合鰭躄魚最後的動物行為學描述不得而知,因為同回採集到的物種還有粗體臂勾躄魚 (Brachionichthys hirsutus),人家可也是臂鉤躄魚的一員哪!

各式各樣的臂鉤臂魚。圖/Last, 2009在Lacepède(1804)的書中,單翼合鰭臂魚(4)和粗體臂勾躄魚(3),以及在丹特爾卡斯托海峽數量豐富的帶紋扁魟(Urolophus cruciatus)(2)一同繪製在同一頁。

再見了,單翼合鰭躄魚

時間很快,就在兩百年後的二○二○年三月,國際自然保護聯盟 (IUCN) 在紅皮書上寫道,在經過幾十年來,數十位水下調查員花費數百小時在數十個地點調查過後,依然沒有發現任何單翼合鰭躄魚,為此不得不忍痛宣布:單翼合鰭躄魚已然滅絕。

科學家身著防寒衣下水調查臂鉤臂魚。 圖/Australian Marine Sciences Association

歷史的巧合總是讓人印象深刻,鮑丁的船隊是西方文明首度對澳洲進行科學探查,而單翼合鰭躄魚則是第一批記錄下來的魚類之一。怎料在兩百年後,牠也成了近代發現的海洋魚類中,第一個被宣告滅絕的物種──無獨有偶,還記得那趟採集一同被撈上來的粗體臂勾躄魚 (Brachionichthys hirsutus) 嗎?牠則早在一九九六年,就成為第一種納入紅皮書極危物種的海洋魚類,真不知可不可謂「前輩」了。

從佩隆的採集工具僅是簡單的手抄網看來,單翼合鰭躄魚曾經是相當普遍、豐富的物種,但怎麼今天整個臂鉤躄魚科淪落到一種滅絕、七種瀕危,還有三種極危的慘況呢?

我們認識的「手魚」臂鉤躄魚科

臂鉤躄魚科是鮟鱇目、躄魚亞目的成員,和牠的親戚一個樣,臂鉤躄魚們是蟄伏在海底不動、靠著背鰭特化的吻觸手 (illicium) 吸引獵物靠近,再猛然大口一張吞掉。可想而知,吃個飯都要等獵物自己上門,這個家族大概也沒掌握好什麼運動能力──事實上也真是如此,躄鉤躄魚缺乏魚鰾,平時的移動方式就是用牠特化的胸鰭與腹鰭,像用手撐在地上般一步步緩緩前行。

臂鉤躄魚科目前在世界上已經是隨時可能會消失的物種,圖為粗體臂勾躄魚 (Brachionichthys hirsutus),亦屬於瀕危物種。圖/By CSIRO, CC BY 3.0,

要真如此也沒什麼嘛,海底上的慢郎中還嫌少了嗎?不過臂鉤躄魚家族的阿基里斯腱在於,牠們相當戀家,據澳洲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 (CSIRO) 調查顯示,每隻臂鉤躄魚平均每天只移動四公尺,終生還不離開自己出生的海域。

那你想說這也不稀罕呀?藤壺還一生只住一間房呢,不過最讓人咬手帕的地方就在於,臂鉤躄魚們產下的卵孵化後不像其他海洋生物,有一段到處浮游的仔稚魚時期,人家一出生就是個「小大魚」,還完美繼承了爹娘「宅心仍厚」的屬性,真可謂宅用餐、宅生活、宅童年,堪稱三宅一生。

許多魚類有一段不會覓食、僅靠卵黃供應養分的浮游期。這個時期的幼魚在形態、生理上都與成魚大相逕庭,會隨著水流到處漂流擴散,並在更加成熟後憑藉陽光、氣味找到定居的棲地。圖/Frank Baensch粗體臂鉤躄魚(Brachionichthys hirsutus)的寶寶在卵中就已經是個「小大魚」。 圖/Alex Hormann 剛出生的粗體臂鉤躄魚(Brachionichthys hirsutus)寶寶,跳過四處浮游的仔稚魚時期,直接原地展開宅生。 圖/Alex Hormann

是誰害了單翼合鰭躄魚?

但宅了幾世魚的臂鉤躄魚們怎麼也沒想到,身旁看似無害的鄰居為牠們引來了殺機。自十九世紀末開始,丹特爾卡斯托海峽的扇貝與牡蠣吸引了浩浩蕩蕩的底拖漁船,直到一九六七年扇貝漁業崩潰休漁為止,底拖網大片大片將丹特爾卡斯托海峽的一寸寸海床犁得乾乾淨淨。

我們無從得知有多少臂鉤躄魚成了底拖漁業中的下雜魚們,但這確實對一生只守在一塊地的臂鉤躄魚造成了嚴重的打擊。除此之外,河川疏濬作業造成了泥沙淤積、工業與都市造成的汙水汙染,乃至於氣候變遷與海水暖化、酸化,都有可能是將臂鉤躄魚推向滅絕的一根根稻草。

但人禍豈止如此?從粗體臂勾躄魚 (Brachionichthys hirsutus) 的研究可以略窺,臂鉤躄魚們喜歡將卵產在如海鞘、海草、海藻、海綿等在海床上垂直直立的東西上,親魚在一旁守候著直到小宅魚出生。但隨著全球船運日益頻繁,一九九○年代初原本分布在北太平洋的多棘海盤車 (Asterias amurensis) 借助壓艙水擴散到塔斯馬尼亞來,從貝類、腹足類、死魚、海鞘、海藻、蝦蟹無所不吃得牠,迅速成為當地惡名昭彰的入侵種──還記得臂鉤躄魚們喜歡把卵產在什麼東西上嗎?這下自然在劫難逃。

粗體臂鉤躄魚(Brachionichthys hirsutus)的雌魚正在護卵,牠會依據不同來犯物種,用不同方式趕走接近卵團的天敵,如麵包蟹(Metacarcinus novaezelandiae)、巴斯牛尾魚(Platycephalus bassensis)、多棘海盤車等等。 圖/Alex Hormann

單翼合鰭躄魚死得乾乾淨淨,或許對許多人來說僅僅是在新聞上又再度看到一個物種的消逝,但非永續的自然資源利用方式、環境汙染、隨著人類活動擴散的入侵種絕非偶然,在單翼合鰭躄魚緩緩踏過的路上,還有其他的海洋生物也正踏上同一趟不歸的旅程。

單翼合鰭躄魚是近代文明在丈量世界時初遇的生物之一,也是近代文明在擴張時頭幾個摧毀的生物之一,而人類對牠最後的印象,僅存一隻褪色、有些脫水的標本。

但直接孵出小成魚的臂鉤躄魚家族能不能提供人們在發育學上的洞見?能不能從中啟發人們在妊娠期間對胚胎的照護?或者如同我們在無數生物身上得到得仿生知識般,領著人們更早一步跨進未來,這些都仰賴著人們怎麼看待「生物多樣性」這回事,或許我們無從再領受單翼合鰭躄魚的學問,但臂鉤躄魚家族何止一種魚?魚又何止臂鉤躄魚一家子?生物又何止有魚呢?

紅皮書,真是少數人們不願意見到繼續連載的一本書呀。

我們應該要更加保護生態,讓「生物多樣性」能永續,而不會隨時步上單翼合鰭躄魚後塵。圖/pixabay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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